后来灯来了,孩子们收了手机继续上楼,脚步比刚才快。我想起自己当老师那几年,班上有个男生,数学总不及格,但他会修班里的饮水机。有次水漫了一地,他蹲下去拧一个阀门,动作利落得像干过十年。我当时站在旁边,手里拿着他的试卷,心里有点不是滋味。分数把很多东西挡在外面,可一个孩子身上那点实实在在的本事,从来不在卷面上。
前阵子碰到他,他在一家汽修店干活,说带了个徒弟。徒弟十七岁,拧螺丝总拧歪,他也没急,让人家反复练了一个礼拜。他说自己当年被逼着背公式,背到凌晨两点还是记不住,第二天到学校挨训。现在他教徒弟,先让人把螺丝拧直了再说别的。教育这件事,落到地上就是一个人怎么对待另一个人的笨拙。
我认识一位教小学语文的老太太,退休后去社区给外来务工人员的孩子读书。她选书很随意,有时候拿一本讲昆虫的,有时候是神话故事。有个女孩听她读完《精卫填海》之后,问她:“那只鸟不累吗?”老太太说,累啊,可它觉得那件事值得做。女孩后来每周都来,坐在最后一排,也不怎么说话,但书换了一本又一本。老太太跟我说,她没想过要教出什么结果,就是觉得那些孩子放学后没地方去。
教育里最容易被忽略的部分,是等待。我女儿学系鞋带学了快两个月,每天出门前蹲在门口,两根带子绕来绕去,最后打成死结。我蹲下去帮她解,她不让,非要自己弄。有回她终于系成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,站起来的时候脸都憋红了,冲我笑了一下。那个笑我记得很清楚,比后来她考了满分还清楚。有些东西急不来,你只能站在旁边,看她一遍一遍试。
前几天又停电了,我下楼扔垃圾,看到三楼的小孩举着手机站在楼梯口,给他奶奶照路。老太太走得很慢,一手扶着栏杆,一手拎着菜袋子。小孩把光举得高高的,自己踩在暗处。我路过的时候,他小声跟我说:“阿姨你先过。”我走过去,回头看了一眼,光柱里飘着细细的灰尘。教育大概就是这样,有人在你前面举过灯,你后来也学会了把光举高一点,给后面的人照个亮。











